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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夏后的第三场雷阵雨刚停,青石板缝里还冒着湿乎乎的土腥气,我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拐进巷口时,又听见那声脆生生的“飞七——”。
喊人的是巷尾扎纸鸢的陈阿公,被喊的那个总穿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的少年,正蹲在老槐树底下扒蚂蚁洞,听见声音立马蹦起来,脑门上沾着的碎草叶都没拍,撒着丫子就往阿公的小铺子冲,跑起来的时候后颈的汗巾子飘得老高,像只刚学会扑棱翅膀的小雀儿。

没人知道飞七大名叫什么,他是前两年流浪到这条巷子里的,饿晕在陈阿公的纸鸢铺门口,被无儿无女的阿公捡回了家,阿公说刚见他的时候,他怀里紧紧攥着半只断了线的“七星燕”纸鸢,数了数上面刚好画了七朵墨色的云纹,又看着他跑起来脚底下像带风似的,干脆就叫他“飞七”。
飞七是整条巷子里最会放风筝的人。 别人放风筝要等风来,要攥着线轴颠颠跑半条街,他不,他往老槐树底下一站,手指搭在唇边打个响亮的呼哨,顺着巷口穿进来的河风就跟认人似的,乖乖托着他手里的纸鸢往上飘,他放的纸鸢也跟旁人的不一样,陈阿公手巧,给他扎的纸鸢总带着点“活气”:画着七颗星的黑燕子能擦着云边打旋,扎成小老虎模样的会晃着尾巴蹭过槐树梢,最绝的是那只串着七个小灯笼的蜻蜓纸鸢,端午夜放上天的时候,七个小红点在墨色的天上晃,巷子里的小娃们追着跑,喊着“飞七放星星啦!”,整条巷的笑声都能飘到河对面去。
我总蹲在纸鸢铺的门槛上看他放风筝,有次忍不住问他,为什么他的纸鸢总能飞那么高,他正蹲在地上给新扎的燕子粘翅膀,听见这话抬头笑,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,指尖点了点纸鸢骨架上缠着的细棉线:“阿公说,纸鸢里装着风的念想,你得跟它熟,它才愿意往高处飞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,像装了那晚挂在天上的七颗星,我那时候还小,听不懂什么是“风的念想”,只觉得飞七放出去的哪里是纸鸢,是他自己长出来的翅膀,好像只要线轴在他手里转,他就能跟着那纸鸢一起,飞到云上面去。
后来我去外地上学,走的那天飞七来送我,塞给我一只巴掌大的小纸燕,翅膀上也点了七颗小小的墨点。“等你回来,我带你放最大的七星燕,能飞到河那边的山尖上去。”他挠着后脑勺笑,蓝布褂子被风掀得晃啊晃,身后陈阿公的纸鸢铺挂着满墙的彩纸鸢,被风吹得哗啦响,像在跟我说再见。
这一走就是好多年,我在城市的高楼里见过卖得精致的电动风筝,见过广场上飘得密密麻麻的卡通气球,却再也没见过能擦着云边打旋的七星燕,再也没听过那样响亮的、穿得过整条老巷的呼哨,去年端午我终于攒够了假期回去,老巷的青石板还在,老槐树的荫凉还在,陈阿公的纸鸢铺却挂了锁,隔壁卖凉虾的阿婆说,阿公前几年走了,飞七守了铺子半年,后来带着一屋子扎好的纸鸢去了山那边的小学,说要教那里的小娃扎纸鸢、放风筝,“那娃说,阿公扎了一辈子纸鸢,不能让那些纸鸢都锁在铺子里落灰,得让它们都飞上天去。”
我沿着河往山的方向走,风裹着艾草的香气吹过来的时候,忽然听见山坳那边传来小娃们叽叽喳喳的笑,抬头望的瞬间,我忽然就红了眼。 墨蓝色的天上飘着满当当的纸鸢:晃着尾巴的小老虎,点着七颗星的黑燕子,串着红灯笼的长蜻蜓……最显眼的是那只最大的七星燕,翅膀上的七朵墨云被太阳照得发亮,线轴攥在一个穿蓝布褂的年轻人手里,他正仰着头笑,风掀起他的衣角,跟我记忆里那个跑起来带风的少年一模一样,他身边围着一群举着小纸鸢的娃,脆生生的喊声顺着风飘得老远: “飞七哥!你看我的小蜻蜓飞起来啦!” “飞七哥!我的燕子要追上你的大燕啦!”
风卷着纸鸢的影子从天上掠过去,我忽然懂了当年他说的“风的念想”是什么,哪里是纸鸢认他啊,是这个从风里来的少年,把自己活成了一阵风,托着那些扎着梦想的纸鸢,托着小娃们亮闪闪的眼睛,飞得越来越高,越来越远。 他是飞七,是永远牵着线、永远跟着风、永远在天上飘着的,最鲜活的那只纸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