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郎担,扁担挑起的烟火旧时光
货郎担是承载着旧时烟火记忆的传统营生形态,一根扁担挑着两头装满杂货的货箱,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,针头线脑、糖食小玩意儿一应俱全,曾是闭塞年代里连接城乡、捎带日常惊喜的流动小铺,留存的货郎担影像,定格了扁担压肩的奔波身影、围拢挑选货品的热闹场景,藏着几代人围追货郎、盼着换糖买小物的鲜活旧时光,成了镌刻着市井烟火气的温情时代印记。
暮春的风卷着梧桐花的甜香掠过巷口时,我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“叮咚”声——是卖麦芽糖的老人挑着担子经过,铜铃晃在担头,声响脆生生撞开记忆的门,我忽然就想起了那些和“货郎担”绑在一起的旧日子。
在我童年的九十年代,货郎担是闭塞乡村里最鲜活的“流动市集”,货郎们大多是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,藏青布衫的袖口总磨得发亮,一根磨得泛出包浆的桑木扁担,两头挑着半人高的木货柜,柜门上刷着红漆,用白漆歪歪扭扭写着“百货俱全”四个大字,柜角永远拴着个拳头大的铜铃铛,走几步晃一下,“叮咚、叮咚”的声响能飘过半条村子,那声响比村口大喇叭的通知还好使,只要铃一响,正在晒场上追鸡的半大孩子、正纳鞋底的婶子、正抽着旱烟唠嗑的老人,都会齐齐往巷口望:货郎来了。

货郎的柜子像个藏满惊喜的百宝箱,上层是敞开的玻璃格子,码得整整齐齐的物件总勾得人挪不开眼: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在太阳下闪着彩光,印着孙悟空、白娘子的画片叠得厚厚一摞,扎辫子的红头绳、缝衣服的彩线、顶针、纽扣,还有老太太们最爱用的蛤蜊油、梳头的篦子,小孩子攥着几分钱就能换的糖人、玻璃弹珠、吹得响的泥哨子,全挤在那方小小的格子里,下层的柜子上着锁,藏着更金贵的东西:印着大牡丹花的被面、给待嫁姑娘准备的胭脂香粉、小伙子干活用的手套、学生娃用的铅笔作业本,谁要什么,货郎就掏出挂在腰上的铜钥匙“咔嗒”一声开了锁,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拿出来,生怕蹭坏了边角。
那时候乡下人家手里现钱少,货郎担最常做的是“以物换物”的生意,攒了半个月的废鞋底、鸡内金、掉下来的长头发、破了洞不能补的塑料布,都能拿来换东西,我总记得隔壁的阿婆攒了一春天的鸡蛋,等货郎来的时候换了一块藏青的灯芯绒布,给小孙子做了件新褂子;我自己则偷偷把家里攒的半袋牙膏皮拿出去,换了个能吹得呜呜响的塑料小喇叭,被我妈追着打了半条巷,最后还是货郎笑着拦下来,塞给我两颗水果糖,说“娃喜欢,算我送的”。
货郎们个个都有好脾气,也有一副好嗓子,放下担子就会操着带点外乡口音的调子吆喝:“拿头发来换针换线嘞——换糖换画片嘞——”碰到围着柜子流口水的小孩,他总会从格子里摸出最小的一颗糖,塞到最小的娃手里,说“慢点吃,别卡着”;碰到挑挑拣拣半天拿不定主意的婶子,他也不催,把布料抖开了给人比在身上看,说“这颜色衬你,显白”;有时候赶上饭点,谁家拉他进去吃碗红薯稀饭,他也不推辞,吃完了会悄悄从柜子里摸出两根绣花针压在碗底下,算是谢礼。
后来日子慢慢好过了,村里开起了小卖部,柏油路修到了村口,超市里的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,要什么有什么,货郎担的铃铛声就越来越少了,最后一次见常来我们村的那个货郎,是我上初中的时候,他的扁担好像比以前弯了,货柜上的红漆掉了大半,铜铃铛也生了锈,那天他换出去最后几块糖、几把针,挑着担子往村外走的时候,铃铛声晃得慢悠悠的,消失在路尽头的杨树后面,就再也没回来过。
前几年回老家,和村里的老人唠嗑说起当年的货郎,老人抽着烟笑,说那时候哪是盼着货郎来啊,是盼着那点活泛气,闭塞的日子里,货郎挑着的不只是针头线脑、糖块玩具,是山外面的消息,是寡淡日子里的一点盼头——姑娘们能从他这儿换个头绳美上半个月,孩子们能攥着糖甜一整天,连老太太们都能围着担子,听货郎说两句山外的新鲜事,那点烟火气,就顺着扁担两头的货柜,流进了每一户人家的日子里。
现在街上偶尔也能见到挑着担子卖麦芽糖、卖手工小玩意的人,担头也挂着铃铛,可声响听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我才明白,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货郎担里的糖有多甜,东西有多稀罕,是那些坐在门槛上等铃铛响的傍晚,是攥着几分钱换弹珠的雀跃,是那些慢腾腾的、裹着梧桐花香和糖味的旧时光——那根被肩膀磨得发亮的扁担,一头挑着沉甸甸的烟火生计,一头挑着几代人软乎乎的童年念想,晃啊晃,就把最朴素的温暖,晃进了岁月的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