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山奇石记,云海里的狮子抢球,是天地写了亿万年的童话
《黄山奇石记》所载“狮子抢球”,是黄山云海间经亿万年风化雕琢的天然奇景,数块巨石形肖威猛雄狮,或弓身探爪、或昂首怒目,似正围绕浑圆石球腾跃争抢,姿态灵动如生,每逢云涛漫涌,石兽半隐于絮浪之中,仿佛从亿万年时光里走来的童话主角,在浩渺云海上演着永不停歇的嬉闹戏码,尽显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奇趣与浪漫。
第一次在黄山的导游词里听见“狮子抢球”四个字时,我总觉得这名字带了点乡野庙会的热闹气——不像“梦笔生花”那样沾着文气,也不似“猴子观海”那样藏着禅意,倒像是村口晒谷场上孩童追跑着玩的游戏,热热闹闹撞进这满是仙风道骨的黄山云海,平白添了几分烟火气。
那年深秋爬黄山,为了等西海大峡谷的云海,我在清凉台挨了半宿的山风,凌晨的山风裹着松针的寒气往领口里钻,裹着租来的厚军大衣还是冻得脚指头麻木,直到东边的天先洇开一点鱼肚白,漫山的云雾像被谁掀动了绸子似的翻涌起来,身边扛着“长枪短炮”的摄影爱好者突然齐齐低呼:“快看!狮子醒了!”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,整个人突然就定住了。 不远处的山梁上,那块蹲了亿万年的巨石真像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:深褐色的岩壁被千万年的风霜凿出了蓬松的“鬃毛”,一道斜斜的石缝天然勾出它圆睁的“怒目”,前爪微微按在凸起的岩石上,脊背绷成一道充满力量的弧线,连尾巴都好像正随着山风微微晃着——哪里是冰冷的石头,分明是刚从云海里钻出来的山大王,浑身还沾着云絮的潮气,而离它两三丈远的地方,一块圆滚滚的石球端端卡在两块岩壁之间,石面上几道浅痕像极了皮球上的纹路,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了一层金边,可不就是个被抛在半空中的彩球?
风卷着云从两块石头中间穿过去,流云飞动的时候,那狮子竟真像动了起来:鬃毛被风吹得往后扬,身子往前倾着,爪子抬起来,连眼神都好像死死盯着那只球,下一秒就要纵身扑过去,把那滚来滚去的“球”按在爪子底下,身边的导游举着小喇叭给游客讲传说:据说这是当年轩辕黄帝炼丹时,守丹炉的两只青狮贪玩,抢着接天上掉下来的金丹,金丹滚到黄山化成了石球,两只狮子追着追着入了迷,连黄帝得道升天都没跟上,天长日久就化成了石头,千万年在这山头上守着那颗没抢到的“球”。 旁边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听得眼睛发亮,扯着妈妈的手喊:“不是金丹!是狮子踢足球!它马上就要射门啦!”周围的人都笑,山风把笑声吹得老远,撞在松树上簌簌落了一地松针。
我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,越看越觉得有意思,古往今来写黄山的人,总爱写黄山的“仙”:写云是“云海翻腾幻古今”,写松是“奇松傲立玉屏前”,连块石头都要安上“仙人指路”“仙女弹琴”的名头,好像这山就得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居所,连风都得带着点超然物外的清冷,可偏偏这“狮子抢球”不一样,它太闹了,太鲜活了,像哪个手巧的石匠刻到一半忘了收走的玩物,带着点莽撞的孩子气,把满山野的仙气都搅得活泛起来——你看它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,哪里像要得道升仙的灵兽,分明是放学路上撒欢的半大孩子,看见个球就忘了回家,连太阳落山都不管,就蹲在那山头上,一蹲就是亿万年。
太阳慢慢升高,云海慢慢散了,那块石头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连“狮子”爪子边的几棵小松树都看得清清楚楚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看见的狮子,趴在笼子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,连眼皮都懒得抬,哪里有半分眼前这石头狮子的生气?这只藏在黄山上的狮子啊,从来不用被关在笼子里,不用等着游客投喂,它的球场是整座黄山,它的球是被风揉圆的云、被月亮磨亮的石,千万年里,它看过多少次云海翻涌,接住过多少片落在“球”上的雪花,听过多少回松涛像观众的欢呼?它从来不是什么被风化的死石头,是天地攒了亿万年的兴致,给这山安了个永远不会散场的游戏。
后来我也去过不少地方,见过不少造型奇特的石头,有的被刻上字围上栏杆,成了需要正襟危站观赏的“景点”,有的被编上牵强附会的传说,听得人索然无味,可我总想起黄山上那只抢球的狮子,想起那天清晨漫山的云,想起小姑娘喊“它要射门啦”时亮闪闪的眼睛。 原来最好的风景从来不是什么远离人间的仙境,是你站在山风里,看着一块冷冰冰的石头,突然就看出了满溢的生气——你知道它永远不会真的扑到那只球,可你看着它绷着脊背、盯着石球的样子,就觉得千万年的时光好像都没那么漫长了,它就在那云海里蹲着,永远蓄着势,永远带着点没抢到球的不服气,永远像下一秒就要跳起来,把所有的风霜和岁月都撞得热热闹闹的。 风过松梢的时候,我好像真的听见了一声狮子的吼,裹在松涛里,落在那只圆滚滚的石球上,像千万年来,它从没停下过那场没玩完的游戏。